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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姜與我      陳永烜

我人在溫哥華，是傅壹告訴我的，『姜老師健康出了問題，檢查結果是胰臟癌，已擴散及腸肝部位……』。我先是震驚，次是傷感。兩個月前，我在台北還跟老姜見過幾次面，他神采煥發，談笑自若，怎癌症說來就來？令人震驚。我與老姜同齡，在補教界屬『同代』的『名師』，我已享受退休山水生活十餘年，但老姜仍在教學舞台上發光散熱，執生物科之牛耳，今驟然燈熄退場，怎不令人傷感？

我拿起國際電話，不知如何安慰老姜是好，因為老姜專教考醫科的學生，對自己的病情，比誰都要瞭解。他不改以往的灑脫說：『老陳，我只有面對了，你不必提早回來，反正我進棺材前，我們還來得及見面。』他知我十一月初回台北。老姜仍中氣十足，生死不忌的接著說：『我和你一樣，朋友多，但不像你凡事低調；我不避諱談癌症，一一告知親友，他們都來看我，反好打發時間。捨不得！真捨不得你們這些好朋友……。』 『我不怕死，但我責任未了啊！』突然，老姜有些哽咽。

我知道再多的安慰如：『吉人天相』、『總有奇蹟』、『寬心如常』……都是多餘。我反說：『老姜，別太壓抑自己了，想哭就痛哭一場吧！』『好！聽你的！我聽你的！』電話的那端，傳來陣陣的啜泣聲，心酸悲涼感染了我，兩個大男人，隔著太平洋，同時在哭泣。我有感而發說：『老姜！人生能陪你笑的朋友多，能一起哭的卻不多……』老姜像個受盡委屈的小孩，脆弱無助的說：『我知道！我知道！』讓老姜受屈不甘的，正是命運啊！

認識老姜超過三十年，我可以用一個字形容他：『大』。除個頭大、嗓門大、脾氣大外，待人也大方、心胸也大度、教學更大成。老姜雖大剌剌的個性，但心思卻非常的細膩，如：孩子的生日、太太的禮物、學生的困難、朋友間的往來……等，他總是掏肝掏肺，禮數周到。他似乎有無窮的熱忱及愛心，在與別人互動：對朋友講義氣、對晚輩肯照顧、對學生樂幫忙、對家人更是沒話說。老姜永遠不寂寞，但也像陀螺般的永遠轉個不停，一直在忙碌。雖然，近幾年來，他的左腿，已不良於行。

剛認識老姜時，咱兩家的孩子都還小，常踏青共遊，或聚餐敘歡，歲月匆匆，今孩子都已長大有成，定居海外。老姜比我早移民，他移居美國，我移居加拿大。當時我們情況都一樣，妻小住國外，我們繼續留在台灣打拼，南北奔波，任教於全國各大補習班。

老姜教生物，我教三民主義。我以本名陳永烜，闖蕩『江湖』，在補教界屬獨行俠，老姜常開玩笑的形容我是隻『披著羊皮的狼』，真不知褒還是貶？老姜本名姜立本，化名姜孟希，成立生物教學團隊，老幹新枝，個個精英，轟動『武林』，享譽全國。老姜常與我交換教學心得，都認為應以『實』為本，不旁門走道，不譁眾取寵，教材教法要與時俱進，才不致被淘汰。老姜算是補教界的『老前輩』（想當年，我們年輕時，對老前輩是何等不屑），畢竟『薑是老的辣』，老姜始終能歷久不衰，在生物領域獨占鼇頭，其來有自。

高雄補習班的那段日子，令人難忘。除老姜及我外，還有英文的謝尊禮、數學的傅壹、地理的曹漢旗及化學的程正一等，我們這群來自台北的老師，每週有兩晚同住高雄。晚上的課後：或到六合夜市邊逛邊吃、或到燒烤店划拳喝酒、或到KTV 唱唱跳跳、或去按摩紓壓解勞……等，彼此間建立了深厚的『革命情感』，也都成為人生旅途上的知心朋友。老姜逛夜市，一攤接一攤吃，百無禁忌。老姜喝酒，舉杯抬頭，酒往嘴灌，大口吞肚，豪邁乾脆。老姜自過胖需減重後，飲食較節制，也不敢貪杯。他懷疑自己，是否因減重，導致營養失衡，反使免疫系統變差，惹癌上身？

老姜愛唱歌，特別是國語老歌，他常與我合唱或對唱『想你』（芝麻、龍眼）、『月亮代表我的心』（鄧麗君）及『月滿西樓』（劉家昌）。有次，我們到『地窖』喝啤酒，有位女琴師邊彈琴邊落淚的在唱黃鶯鶯的『愛的淚珠』，非常動聽感人。老姜在給賞時，得知女琴師因愛情夢碎，每唱及『昨夜我灑下了淚珠，就像那串串珍珠。那是對你真愛的傾吐，對你真情流露……』時，總潸然淚下，情不自禁。從此老姜迷上該曲，我也跟著學唱，終成我們合唱的最愛。傅壹 台語歌唱得好，老姜也從他那兒學會不少台語曲調。

老姜的左腿無力，舉步惟艱，需靠支架助行，外出則坐輪椅。老姜從未被擊倒過，一樣樂觀的出國旅遊或教書授課。他告訴我：『行動慢了，提早出門就是。譬如到中南部上課，高鐵有很好的服務，那些幫我推輪椅的小姐，都認得我了……不是我愛賺錢不要身子，老陳！試想：我若退休，能做什麼？不像你蹦蹦跳跳，可隨心所欲……不如教教書，還有個方向和目標，我要一直教下去……』，我佩服老姜的戰鬥力，但每當我看到他坐輪椅的身影時，總有絲絲說不出的悵惆。

老姜病倒了，我們都很難過，能說什麼？或能做什麼呢？傅壹和我有個構想：待老姜化療告一段落，若體力許可，我們將用輪椅推他到高雄，找回往日的舊夢；就像過去，我們也曾幾次推他到澳門散心度假一樣。高雄有太多值得我們記憶的地方，在那兒我們度過無數美好時光。我們想陪老姜：再走一回、再唱一次、再喝一杯、再說一番、再笑一場……。當我們的淚水，像決堤的海時，我會再次告訴老姜，他平時最贊同我愛說的那兩句話：『世上最富有的，不是那些有錢人，而是擁有美麗回憶的人』、『生命不在其長度，而在其深度和廣度；要享受過程，要活在當下』。

午夜夢醒，當老姜回首人生路時，一定會發現自己，是挺富有的；活過的生命，也是夠深的、夠廣的。

 

【後記】

老姜還是走了。「再走一回、再唱一次、再喝一杯、再說一番、再笑一場」的機會沒了。捨不得啊！老姜！一路好走

陳永烜